〈馬祖建叢林，百丈立清規──制訂禪門生活規範的百丈懷海禪師〉
作者：蕭平實導師弟子
馬祖道一禪師因應時代需求，創建叢林，別立禪院住居，使僧侶皆能聚集共住，僧眾們因為來自四方八面、成員背景根基複雜，其弟子百丈懷海禪師審察到僧眾團體生活若缺乏規劃及管理，只恐影響大眾修行，日久必會生亂。於是，便著手進行戒律的整理，制定規約；並考量叢林自立更生的需求，結合農業勞動與禪修，體現佛教僧團的社會化生活方式。經過師徒兩代的努力，演繹了禪宗“佛教中國化”的必然發展道路，留下“馬祖建叢林，百丈立清規”的佳話。
慕佛形象，發願作佛
百丈懷海禪師（749~814），俗姓王，福州籍。從小就喜歡遊訪寺院，曾隨母入寺禮佛，指著佛像問：「這是什麼？」母親答道：「是佛！」懷海竟說：「佛與人的形貌無異，我將來當也可作佛！」由此可見他與佛法的深緣宏願。
年二十歲，從西山慧照出家，後前往衡山，從法朝律師受具足戒，不久又歎息說：「將滌妄源，必遊法海；豈惟必證，亦假言詮。」於是，詣廬江浮槎寺研讀經藏。故《指月錄》說他「丱歲離塵，三學該練」。唐代宗李豫大歷年間，聽說馬祖道一禪師在南康樹立南禪法幢，懷海遂前往投其座下，後得道一禪師印可，與西堂智藏、南泉普願同入祖室，各有擅長，時稱馬祖門下三大士。
野鴨何處去 鼻痛方悟道
關於懷海禪師悟道的因緣，有兩種說法：
《祖堂集》說：「大寂一見，延之入室，師密契玄關，更無他往。」是說馬祖一見他就覺得是個人才，就直接引入方丈為他說破實相密意。
而《指月錄》則是說懷海在馬祖座下擔任三年侍者，馬祖大師時常隨機演示機鋒，譬如每當有檀越供養齋飯來，懷海纔揭開盤蓋，大師便拈起一片胡餅示眾問：「是甚麼？」每每如此，經過三年都沒個入處。直到有一天，剛巧遇到馬祖經行，見有一羣野鴨飛過。
馬祖就問：「是甚麼？」
懷海回答：「野鴨子。」
馬祖又問：「甚處去也？」
懷海回答：「飛過去也。」
馬祖遂捏住懷海的鼻子用力扭了一下，懷海痛得大叫。
馬祖說：「又道飛過去也！」懷海這才於言下有所省覺。
等懷海回到侍者寮，忍不住大哭起來。同事問曰：「你在想念父母嗎？」懷海說：「沒有啊！」又問：「那你挨駡了嗎？」懷海也說：「沒有啊！」於是同事就責怪：「那你哭個甚麼？」懷海說：「我的鼻子被大師扭得痛不欲徹啊！」同事又問：「那你跟大師有什麼因緣不合呢？」懷海說：「你去問和尚吧！」
於是同事便跑去問大師：「海侍者有何因緣不契？他在寮中哭呢！懇請和尚為弟子說明吧！」馬祖大師說：「是他會了啊！你自己去問他吧！」同事回寮說：「和尚說你會了啊！要我來問你。」這時懷海卻呵呵大笑起來。同事問說：「你剛才還在哭，現在卻為什麼笑了呢？」懷海說：「我就是剛才哭，現在笑啊！」同事被搞得一頭霧水。
這故事還沒完，這時候懷海因為初證微妙法，難信之故，心中仍有稍許疑惑。於是，等到第二天馬祖升座，眾人纔集會，懷海遂故意於大眾前弄出一番手腳，突然出列捲起座席就離開，馬祖也就下座，懷海趕緊追隨至方丈室。
馬祖說：「我剛才還未曾說話，你為什麼就便捲席離開？」懷海說：「昨日被和尚扭得鼻頭痛啊！」馬祖說：「那麼你昨天是往什麼地方留心的呢？」懷海卻說：「鼻頭今日又不痛了啊！」真是答非所問，牛頭不對馬嘴，但是馬祖卻說：「你已經深明昨天的事了！」這是印可了他的親證，於是懷海作禮而退。
獅子吼 震四方
懷海悟後，仍繼續隨侍馬祖，馬祖當時正開山建叢林，懷海則協助領眾。直到有一天，懷海再參馬祖，大師把掛在禪床角落的拂子豎立在面前，懷海看了說：「正此用！離此用！」馬祖一聲不響又把拂塵子放回原處，並問懷海說：「你以後開兩片皮，將何為人？」懷海聞言，領解馬大師意，知曉日後應以機鋒接人，不可說理太明白，就拿起拂子豎起。馬祖大師見狀，知道懷海已然領解，便與認同：「正是這樣即此用，離此用。」懷海既得認可，便將拂子放回原處，沒想到馬祖大師卻突然大喝一聲，懷海禪師竟然三天耳鳴不已。獅子吼時，威震四方，直令百獸腦裂，這是馬祖禪師付法懷海，授意令彼弘宣的因緣，預告了不久以後百丈山弘法雷音將震攝四方。
至於懷海具體開山弘法的細節，亦有不同的說法，有說778年大雄山（江西奉新縣）的鄉導庵請馬祖派人接管，三十歲的懷海被派去任方丈；亦有說馬祖大師去世後，懷海先在石門山馬祖塔旁住茅棚修行，學徒開始雲集，後因檀信禮請乃于洪州新吳界弘法，才輾轉進駐大雄山，另創禪林修行傳法。
大雄山水清山靈，岩巒峻峭，山岩兀立千尺許，與世隔絕，號稱“百丈岩”，庵名也改為“百丈寺”，懷海禪師來到這裡以後，許多慕道者絡繹於途，百丈叢林門風大盛，因此懷海禪師又被稱為“百丈大師”。
百丈下堂句 少啟兩片皮
百丈禪師登壇說法，每每直揭法界實相心如來藏的體性，他的有名上堂句：「靈光獨耀，迥脫根塵，體露真常，不拘文字；心性無染，本自圓成，但離妄緣，即如如佛。」將如來藏的本來自性清淨，離根塵能所，真常自在，本自圓成，表顯無遺。
至於修持之道，有人問什麼是「大乘頓悟法門？」他對大眾開示說：「汝先歇諸緣，休息萬事，善與不善，世出世間一切諸法，莫記憶，莫緣念，放捨身心，令其自在，心如木石，無所辨別，心無所行……」這也與乃師馬祖開示的「平常心是道」初無二致。
開示之餘在接引眾人時，百丈大師也謹記再參馬祖時，「少開兩片皮，多以機鋒接人」的警示，來啟發學人開悟。例如：有一僧哭入法堂，百丈說：「作什麼？」僧回答：「父母俱喪，請師揀日。」師云：「明日一時埋卻。」因為古德有說過：「大事未明，如喪考妣；既悟之後，如喪考妣。」這個僧人突然觸證，激動莫名，便來尋求印證，百丈慈悲為他，卻不草草放過，要他先回去沈澱、整理，等確實心得決定，勇猛承擔之後，才得為他印證。
又有僧來問：「如何是奇特事？」百丈云：「獨坐大雄山。」僧禮拜，師便打。明明是被肯認了，卻為何又挨打？後世宋朝克勤圜悟禪師便與覷破直說，這僧禮拜，與尋常不同，說是「這僧以機投機，以意遣意。」直下就要承擔，捋虎鬚求個轉身處；但這也要幸賴值遇百丈頂門有眼，肘後有符，能照破四天下，深辨來風，所以便打，若是別人無奈他何云云。
諸如此類饒有甚多，最有名的是，往往在說法完畢，大眾正準備下堂離開之際，百丈禪師會召喚大眾，正當大家紛紛應聲回頭時，禪師會突然問一聲：「是什麼？」眾人冷不防乍接機鋒，有因緣的往往磕著碰著，就此觸證而開悟，這就是有名的“百丈下堂句”。
不昧因果 莫作野狐
百丈不但度人無數，傳說也曾度異類眾生，如《無門關》一書記載一則公案：
師（百丈）每上堂開示，有一老人跟隨大眾聽法；某日，眾人都已退，唯老人不肯離開。
師問：「你是誰？」
老人回答：「我非人也，在過去迦葉佛時期，也曾住此山，因學人問：「證悟的人落不落因果？」我回答他：「不落因果。」竟然五百世墮生為野狐，今懇請和尚幫忙一轉語，貴能脫野狐身。」
師曰：「汝問！」
老人曰：「證悟的人如果作了惡業，落不落因果呀？」
師曰：「不昧因果。」
老人當下領會理解，作禮曰：「某已脫野狐身，住在山後，敢乞求您依亡僧律為我送行。」於是，次日午齋百丈大師令維那擊椎昭告大眾：「餐後送亡僧。」大眾都覺得很奇怪，議論紛紛：「一眾皆安，涅槃堂又無病人，何故如是？」過堂後百丈領眾至山後岩下，果然以杖挑出一死野狐，乃依僧律火葬牠。
這則公案，雖近神話，但是歷來宗門中人都很相信，長期流傳於叢林中。因為它頗能印證佛教理趣，有正面教化意義，一是如佛教所言“眾生平等”，乃至狸鼠眾生皆具真如佛性，亦各由起惑造業而於六道中頭出頭沒，輪迴生死；二是佛教正法不容錯會錯說，須知錯說佛法，誤導眾生，造業嚴重，因果不爽。故後世皆對錯會佛法之附佛法外道，乃至延伸到未有真實證量，卻為籠罩學人，而做作仿效禪師作略者，皆稱他為“野狐禪”，就是從這個公案開始的。
制訂清規 宣導普請
百丈對佛教最大的貢獻，是糅合大小乘律，制定禪門儀規，即所謂《百丈清規》，這是禪宗首創法制。
過去禪僧多半住在律寺，後來參學的人日增，感到在律寺中對於說法和住持多有不便，馬祖道一才開闢荒山另建叢林，徒眾漸多而行事起居未有章程；領眾的懷海以“天子定禮樂而王道興，佛寺有規制則佛法興”，遂折衷大小乘的戒律，制定禪院清規。對方丈及其手下人員的職責和每日生活都做了詳細規定，奠定了中國僧團的組織基礎和禪宗叢林制度；此外，他更確立了僧人勞動的制度，都對中國佛教也發生了巨大影響。
本來，佛教在印度，僧人專事清淨持戒修行，速證解脫，以為人天表率，是不勞作的，甚至認為親手作食乃“下口食”，違背聲聞戒律，於是禁止耕種，必須托缽乞食，完全靠信徒供養，也是給眾生培植福德的機會。佛教傳入中國後，此習俗一直沿用，出家人居無定所，乞食於民；發展至南北朝及隋唐，此習俗與中土崇尚勤儉的農耕文化格格不入，民間百姓對僧眾不事生產，漸漸生起反感。這種情況實際上限制了佛教的自立，反而不利於佛教的發展；況且禪宗叢林往往因離城鎮較遠，不便托缽，自耕自食卻是更有利於修道的生活方式。百丈禪師於是提出“普請法”，讓僧眾參與勞動，組織勞動，乃至提倡不作不食，於是禪門乃得以自力重生。
一日不作 一日不食
百丈不只制訂清規，他更率眾身體力行，始終不渝。有一次，弟子體諒師父年邁，將百丈禪師的鋤頭等農作工具藏了起來，以致于禪師被迫無法工作；因此，百丈當天就拒絕進餐，以示「一日不作，一日不食」之信念與決心。從此，再也沒有人敢阻止禪師工作了。百丈以身作則，貫徹清規的精神，遂留典範，至今為人景仰。
炎武滅佛 禪宗得全
到了西元845年，唐武宗李炎展開了滅佛運動，他下旨毀佛寺，逐沙門，至少四萬多所寺院被破壞，二十六萬僧尼被迫還俗。在這次法難中，各宗派都大受打擊，傷損慘重，唯禪宗得以倖存，這一方面是因為禪宗“教外別傳，不立文字”特質，不需依靠經典、寺院、佛像，仍可正常進行宗教活動；另一方面是因為禪門僧眾皆親自勞作，自給自足，不需要仰賴社會供養。這一點完全歸功於百丈禪師的制度改革，他“不作不食”之制，不但使禪宗安度難關，且更加蓬勃的發展。
唐憲宗李純元和九年（814），百丈懷海大師舍壽，世壽六十六（有謂世壽95當屬訛傳），戒臘四十五。唐穆宗李恒於長慶元年諡號為“大智禪師”，塔名“大寶勝輪”，其門下的上首弟子有溈山靈佑、黃檗希運，之後衍生為溈仰和臨濟二宗，與曹洞、雲門、法眼並稱“禪宗五家”，應了達摩祖師預記之”一花開五葉，結果自然成”預言。
審視中國佛教歷史，從魏晉到隋唐都受著印度舊制的影響，盛唐以後，馬祖禪師和弟子百丈禪師建立叢林制度後，佛教制度和僧侶生活才算是真正的入境隨俗。宋代大儒伊川先生（程頤），參觀了禪門叢林風俗淳化，井然有序的僧眾生活後，曾感慨的說：「三代禮樂，盡在於此矣！」可以說應時而生的禪門叢林制度，使北傳的佛教真正中國化。
叢林的創建功在馬祖，而維繫其制度運作的法則，正是百丈懷海禪師所訂立的禪門清規。此師徒二人在中國禪宗，乃至整個佛教發展史上實有劃時代的偉大貢獻！阿彌陀佛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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